楚恒来机场,是给关新民送行的。
楚恒本不想来,关新民现在是个落魄户,对他而言没了利用价值,犯不着特地跑这一趟。更何况关新民如今处境岌岌可危,稍有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他犯不着为了一个废人冒这种没必要的风险。可多年的官场历练让他深谙“做戏做全套”的道理,他楚恒能有今天,离不开关新民当初的提拔,就算骨子里凉薄,表面功夫也必须做足,把戏演全了。在领导面前,他一直是重情重义、懂得感恩的形象,这时候若是缺席,之前所有的伪装可能会功亏一篑,被人背后戳脊梁骨事小,影响自己的口碑和前途事大。
做人要有始有终,做戏也一样。楚恒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这一趟,不为关新民,只为自己多年经营的人设。
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楚恒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眉头微蹙,心里犯起嘀咕:关新民怎么还没来?他明明提前给关新民的秘书打过电话,确认对方已经到了,按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还是关新民故意躲着他?
心里冒出这样的疑惑,楚恒收起浮躁,放慢速度再次认真扫视,下一刻,目光骤然一凝,他凭着熟悉的身形锁定了角落里的关新民。难怪第一遍没看到,原来关新民戴了一顶深色帽子,缩在角落的座椅上,还刻意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一副不愿被人认出的模样。
看到关新民这副狼狈模样,楚恒眉头皱得更紧,瞬间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关新民这是觉得没脸见人了啊,曾经是风光无限的东林一把手,如今却要以这样灰溜溜的方式离开,换成谁恐怕都难以接受,更怕被熟人撞见丢尽颜面。
莫名的,一丝怜悯涌上楚恒心头,关新民还是太失败了,骨子里缺了一股狠劲和果决,当初在任时,若是在那些关键节点上能再果断一点,不优柔寡断,也不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或许现在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关书记,而他楚恒,也还需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惋惜也无济于事。
楚恒轻轻呼出一口气,压下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怜悯,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换上恰到好处的尊敬和关心,朝着关新民的方向走过去。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角落里,关新民正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满是对未来的迷茫和不安,丝毫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阴影笼罩下来,他才下意识抬头,看清来人是楚恒时,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讶和感动地神情,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小楚,没想到你会来送我。”
楚恒脸上带着对关新民一如既往的尊敬,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盘算着该如何把“重情义”的戏码演得更逼真。
楚恒诚恳道,“关书记,我来送您是应该的,我要是不来送您,那才会被人戳脊梁骨。您多年来对我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
关新民眼神里满是动容,喃喃道,“你在信川工作,那么远,其实没必要大老远跑过来送我,太耽误你时间了。”
楚恒笑了笑,语气愈发温和,“关书记,瞧您这话说的,我要是不来送您,那我心里边可就真的愧疚难安了。您对我有知遇之恩,别说只是跑一趟,就算是再远,我也该来。”
关新民看着楚恒,心里的感动更甚,忍不住叮嘱道,“你是市书记,工作重要,可不能因为送我耽误了正事。”
楚恒道,“关书记您放心,我没耽误工作,我早上很早就到办公室把上午的工作抓紧处理了,这不,正好能赶得上送您。”
关新民一时无言,眼眶微微发热,他嘴上说着不用楚恒来送,可心里却无比渴望有人能在这个时候陪他一程,楚恒的到来,像是一束光,驱散了他心底的一部分阴霾。之前因为一些事情对楚恒产生的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他在心里默默想着,除了做事手段激进一点,楚恒这人终归是好的,重情重义,没有白提携他一场!
如此想着,关新民看着楚恒的眼神也变得亲切起来,语气里满是感激,“小楚,谢谢你能来送我。”
楚恒故作不高兴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关书记,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心里面一直都是把您当长辈的,再说您还是领导,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来送您。您这么说,倒是见外了。”
关新民轻点着头,目光紧紧注视着楚恒,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沉重了几分,“小楚,你既然把我当长辈,那我临走之前再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当干部,一定要有底线,为了达到目的,我们不是不能用一些手段,但一定不能毫无底线,否则早晚有一天会……”
楚恒听着关新民的话,前半句还能耐着性子应付,心里想着“听几句说教也无妨,反正戏要做足”,可听到后面,眼里瞬间闪过一丝不耐烦,关新民这又是在暗指他干掉黄丙毅的事!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他当初干掉黄丙毅,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帮关新民扫清障碍?结果现在关新民自身难保,还来对他说教,真是可笑!关新民到现在都还没活明白,难怪会落到这个境地。
楚恒懒得听关新民废话,好几次都想打断,可转念一想,若是现在打断,之前的戏就白演了,传出去还会被人说他不懂规矩、忘恩负义。于是,他强压下心底的不耐烦,脸上依旧是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耐着性子让关新民讲完,至于关新民后面说的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赶紧结束”。直到关新民说完,他才适时露出凝重的神色,郑重其事地说道,“关书记,我会始终牢记您的教诲。”
关新民看着楚恒,心里却没底。他看得出来,楚恒表面上是一副认真受教的姿态,可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以为然。他太了解楚恒这种年少得志、意气风发的人了,他们往往极度自信,甚至有些自负,很难真正听进别人的劝告。但他还是说了,尽到自己作为长辈和曾经的领导的责任,至于楚恒听不听,就只能看他自己了。
微微叹息了一声,关新民心想该说的都说了,没必要再惹人厌、招人烦了,不管怎么说,楚恒能在这个时候特地赶来送他,也算他没有看错人,这份情,他记下了。
楚恒和关新民说话时,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两个看似普通旅客的人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这两人是负责暗中监控关新民的,虽然对关新民的最终处理还没有定论,但上面已经明确要求,必须对他进行严密监控。他们心里清楚,关新民订的是回京的机票,若是他订出国的机票,就会发现自己早已被限制出境,插翅难飞。
两人这会谈论的对象是楚恒。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没想到这位楚书记还挺重情义的,这个时候还敢来送关新民,就不怕被牵连吗?”
另一人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回应,“这位楚书记可是关新民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来送关新民是应该的,要不然岂不是要让人背后骂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到时候影响的可是他自己的名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关新民提拔的不只这楚书记一人,你看其他人,哪一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恨不得跟关新民撇清所有干系划清界限,唯独这位楚书记敢来,这不单单说明他重情义,可能也说明他内心坦坦荡荡,不怕被牵连。”
“你这么说也没错,别人都避之不及,唯独他来了,不管怎么说,这位楚书记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两人悄声交流着,各自抒发着自己的主观想法,他们的这番话若是被楚恒听到,楚恒怕是要高兴得笑掉大牙,不枉他费尽心机做戏,果然达到了预期效果,不仅维持了自己的人设,还博得了别人的好感。
其实,暗中注视着这一幕的,不单单是这两名监控人员。在候机大厅的一处商店里,一名打扮休闲、同样戴着帽子的人,看似悠闲地坐在那里喝饮料,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关新民和楚恒的方向,眼神深邃,没人知道他的身份,也没人知道他注视着这一切的目的。
楚恒和关新民两人对此毫无察觉,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没过多久,机场的登机广播准时响起,提醒关新民所乘坐的航班即将登机。关新民脸上的神色复杂起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楚恒的肩膀,“小楚,谢谢你来送我,下次你来京城,一定要来我家里做客,我亲自下厨,给你做几个拿手菜。”
楚恒满脸笑容,立刻应下:“好,一定。”
楚恒嘴上说得真诚,心里却在暗暗盘算,下次?恐怕没有下次了。说不定关新民过不了眼前这一关,以后能不能再见面都是未知数。
关新民许是也想到了自己那不确定的未来,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和茫然。他心里清楚,此去京城,等待他的,或许是一场难以预料的风暴。
就在这时,关新民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关新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时,目光微微一变,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什么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关新民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楚恒连忙伸出手,稳稳扶住关新民的胳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关书记,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关新民缓缓回过神来,声音沙哑,眼神空洞,下意识地呢喃道,“世鑫……世鑫他被上级纪律部门的人带走了。”
楚恒跟着心头一跳,瞳孔微微收缩,关新民的儿子关世鑫出事了?这可不是小事!
楚恒看着关新民绝望的模样,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如果说之前他还抱有一丝侥幸,那现在,关新民怕是彻底过不了这一关了。关世鑫被查,必然会牵扯出更多的事情,关新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难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