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默默看着那口铺子里最小的“薄皮匣子”,语气没什么起伏:“刘伯公,这口太小了,怕是不够,刘家嫂子身量……”“怎么不够?怎么不够!”刘老栓猛地打断她,眼一瞪,嗓门又拔高三分。
“挤一挤怎么了?人都没了还讲究什么身量!蜷着点不就行了?”“你这小寡妇,心倒是挺大,我刘家都舍得一个烈妇,你倒舍不得几块薄木料?是不是存心抬价?克夫克得棺材铺都开不下去了,还想从死人身上榨刮油水?”这话说的又毒又损,陈青禾咬了下舌尖,淡淡的铁锈味立马在嘴里弥漫开。
“您说哪去了。
”她声音还是平的,听不出怒意,也听不出惧意。
“我这就叫伙计明早给您抬过去,您留个信儿,府上是……”“哪用得着伙计!”刘老栓极其不耐烦地挥手。
“天亮前叫你家那两个老帮工抬过去!要是误了祠堂吉时,你这铺子也别开了!晦气东西!”他似乎觉得这样逼迫的力度还不够,猛地转过身。
那张被酒气熏得发黑的老脸,直接凑到陈青禾面前,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她,一字一顿地从嘴里挤出更腌臜的话。
“陈青禾,我刘家的烈妇是光耀门楣!你呢?克夫的名头顶在脑门上,谁沾上都要倒三辈子血霉!”“要不是现在找不着别的棺材铺开门,我能来你这里?办好了这事,也算你积点阴德!省得下了地府里,你那死鬼老公都不让你靠近!”这刀子一样的话,狠狠扎进陈青禾的肺管子里,她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一点活人气儿都没了,站在清寒的院子里,比身边那几口棺材还要僵冷。
刘老栓看见她骤然变得煞白的脸,一丝残忍的快意在眼底闪过。
他重重哼了一声,这才慢悠悠从怀里摸索出一小块散碎银子,看也不看,极其嫌恶地朝陈青禾脚前一扔。
“给!够买十口你这样的薄皮匣子了!收着吧,当我老刘家施舍给你这扫把星的安葬费,迟早自己用得上!”银子落在泥地上,“啪嗒”一声,溅起几点污浊。
陈青禾没弯腰去捡,也没再看刘老栓一眼,她的视线穿过刘老栓枯瘦的肩头,落在那口最小的薄皮棺材上。
“好。
”
声音轻得像风卷纸屑,却清晰刺进刘老栓耳朵。
得她一句“服帖”,刘老栓才从鼻孔里挤出半声冷哼,一口浓痰狠狠砸在泥地里。
仿佛多留一刻,就会被这满院的“晦气”腌臜了筋骨,他踩着自己吐的秽物,逃也似地消失在院门外。
“哐啷!哐啷!”几乎同时,一股暴虐的夜风撞入院墙,掀得那盏破旧防风灯罩发出濒死般的巨响。
陈青禾僵立在院中,如同寒风里一尊石碑,劣质酒气和蒜臭,终于被凛冽的风吞噬殆尽。
直到这时,她才弯下腰。
指尖触到那沾满泥土的小银疙瘩,冰冷锥心,她猛地将它攥紧!指甲深陷掌心,皮肉破开,月牙形的伤口沁出血珠,一点一点,洇红了她紧握的指缝。
仿佛捏碎的不是银钱,而是活剥开自己结痂的心痂,任由那份屈辱流淌,被那锭冰冷的金属吸吮。
她转身,推开身后那扇薄木门,将自己重新关回殓房。
风,被挡在外面,活人的恶臭,也被挡在外面。
死人,有时候倒比活人干净些。
窄床上,乞丐冰冷僵硬的尸体无声躺着,脸上的缝合只完成一半,裂口如同嘲讽的嘴。
陈青禾捏起针线,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将针尖烧得赤红滚烫,当针尖再度逼近老乞丐青白的脸颊时,她却停住了。
刘老栓那张因“烈妇”诞生而透着扭曲兴奋的老脸,在她脑中反复灼烧。
“饿死……”她囔囔自语,眼神倏地一沉,有什么疑惑滑过心尖。
过了好一会儿,陈青禾才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前还萦绕在心头的那点关于自己“克夫”“晦气”的屈辱和钝痛,此刻像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冷寂。
下一秒,那灼热的针尖毫不犹豫地刺入冰凉的皮肤,针脚匀称,一丝不苟。
只是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映着一点跳跃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