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十分锐利,里面没有半点温度,对视时仿佛能把人从皮到骨看个对穿。
他就用这双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过老账房,最后落在陈青禾身上。
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在她那身洗得发白、袖口蹭着桐油的粗布夹袄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眼神才落在她怀里的蓝布包袱上。
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甚至没开腔询问。
他一掀袍角,在那张宽大的扶手木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嘎”一声,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板式的规整。
“当什么东西?”声音不高,调子平直,却自带一股穿透力。
陈青禾没立刻回答,她把布包袱放到宽大冰冷的柜台上,推到他面前。
柜台很高,她需要微微踮着点脚尖。
陆明远伸出骨节分明、却意外修长的手指,拨开包袱,露出里面那对黄澄澄的铜烛台。
他用指尖捏起其中一根,对着柜台上方暗淡的油灯举起来,细细地看,修长的手指在铜器古朴的纹饰上滑过,捻捻那光滑的铜身,掂了掂分量。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显得一丝不苟。
昏黄的灯光给他的侧脸笼上一层暖色的光晕,却丝毫没有融化脸上的那层寒意。
那双眼睛,在烛台的铜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深不见底。
看过一根,他又拿起另一根,同样的步骤重复了一遍,两根都看过后,他将铜烛轻轻放回布包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黄铜鎏金累丝连珠纹烛台一对。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铜的质地不错,雕工手艺繁复,纹路细密清晰,保存的还算完整,没有开裂缺损。
”他顿了顿,指尖在其中一个烛台底部一处极其细微的凹痕上点了点。
“只有这儿稍微有点磕碰,折价一成,表面鎏金也所剩无几。
”陈青禾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人果然名不虚传,她出声提醒说:“这是实心的。
”陆明远眼皮都没抬:“实心也不是纯金的,死当还是活当?”“活当。
”陈青禾没有犹豫,这是她娘亲留着她唯一的东西了,她是一定要赎回来的。
“三两半。
”陆明远报出一个数字,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毫无波澜的报出货物的定价。
“取票,按手印。
”“三两半?”陈青禾的呼吸窒了一下。
这对烛台的实价,她多少有些估量,绝不止此数!陆明远压价压得狠!她抬起头,正对上陆明远那双沉黑的眼睛。
那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仿佛她拿来的不是她母亲压箱底的唯一念想,而是件与其他旧物没有什么区别的累赘。
这目光让她心头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无名火猛地蹿起一个小火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争辩,却见陆明远忽然微微侧过身,探手到椅子旁边的矮几上。
那里放着个紫砂茶壶和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
他要倒茶。
就在他抬臂伸过去的瞬间,陈青禾的目光被他外袍袖口吸引。
那袍子是极深的靛青色,细棉布,袖口磨损得有些毛边,洗得很干净。
在他探手倒茶的时候,松垮挽起的袖口向下滑落了一小截,露出了小臂内侧靠近手腕处一小片皮肤。
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一点极其突兀的朱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赫然在目!那红色异常艳丽,质地浓稠,仿佛有油脂感。
绝非寻常人家的印泥。
陈青禾的心跳,在看清那抹朱红的瞬间,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
刑部衙门文书专用的朱砂印泥!她男人当年在衙门帮闲时曾带回来一小盒,视若珍宝。
说这印泥配方独特,色如鸡血,百年不褪,只有查办要案卷宗的刑部书吏才准配发。
一个落寞的典当行瘸子东家,手腕上怎么会有这东西?!陆明远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般自然,似乎并未察觉陈青禾瞬间的凝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喝,只是将那杯茶握在苍白微凉的手里,似乎想用那点微弱的暖意焐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