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宅被甩在身后,陈青禾踩在青石板路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
陆明远落后她半步,步子迈的又沉又稳,不似之前腿拖在地上发出的摩擦声。
他没说话,只沉默的走着。
转过街角,县衙的喧嚣彻底消失,陈青禾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转过身。
她没看陆明远,目光盯着他衣袍下摆处刺的图案上。
“扳指,”她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沙哑,语气里藏着一丝尴尬,“值不少银子吧?”陆明远停下脚步,站在两米开外。
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陈青禾不太自然的脸。
“就当是感谢你替我做了义肢吧。
”他安抚着陈青禾,带着一丝玩笑说,“下次再往刀口上撞,可未必有这运气。
”陈青禾知道,这一次要不是陆明远,她很难从王有禄手上轻易逃脱。
虽然她也已经想好了退路,但总归没有陆明远帮助这么顺利。
她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这些官员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越来越过分,几乎都要把背后的黑暗链做到明面上了,让那些受害者有苦也不能言,她只是想警告他们。
陈青禾抬起眼皮,迎上陆明远的视线。
寒风卷起她的碎发,“刀口?”她反问,声音不高,但却掷地有声,“刀在哪里?砍的是谁的头?”陆明远没有接话,他明白陈青禾的意思。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野狗争食的撕咬和呜咽,显得周围环境更加凄厉。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牌坊底下埋的骨头,够砌座城,你要想拆城,就得先活着。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却直直暖进了陈青禾的心窝里。
自从双亲去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同她说过“要好好活着”这种话了。
“知道了。
”说完,她没多留,转身朝巷口走去。
陆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隆重的阴影里。
刚才他好像察觉到她眼里闪过的一丝脆弱。
陈青禾回到棺材铺,她没点灯,摸黑走到铺子最里面,靠着冰冷的棺材板坐下。
黑暗中只有她呼吸声和一团乱麻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一炷香的时间,铺门被轻微的、带着颤抖的力道扣响了。
“叩叩叩”声音又急又轻。
陈青禾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脑海中的思绪瞬间消失。
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拔下门栓,拉开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带着一股寒气,来人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袄头发散乱。
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泥物,冻得发青的嘴唇止不住的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只有那双眼睛在铺子里微弱的光线下,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像被猛兽逼到了悬崖边的猎物。
是李巧娘。
西街李铁匠家那个刚过门三个月就守了寡的小媳妇儿,才十六岁。
陈青禾迅速关上门,插好门栓,铺子里更暗了。
只有门外的风声呼啸。
“陈陈掌柜”李巧娘终于发出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救救我他们他们要逼我嫁给钱老爷。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磕碰的咯咯作响,话都说不利索。
陈青禾弯腰将她扶起来,看清了她脸上清晰的巴掌印和脖颈上几道新鲜的抓痕。
她一把抓住李巧娘冰凉刺骨的手腕,触手一片湿了黏腻。
是汗,还是血?“钱老爷?”陈青禾声音压的很低,语气里都是不可思议,“那个瘫了半边身子、喘气都带血沫的老棺材瓤子?”李巧娘拼命点头,眼泪汹涌而出。
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是家里的长辈收了钱说说我年轻,守不住要送出去冲喜,我不肯我爹就拿扁担打我”他泣不成声,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想起那场面还忍不住惊惧。
外面突然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好几个人开始叫骂,“该死的,跑哪儿去了!”“我就不信了,一个女娃子还能翻了天了不成。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丫头居然敢违抗!反了天了!”“看把她抓回来,我怎么收拾她!”话音刚落,陈青禾就听到铺子外面“哐哐”的砸门声。
“陈寡妇,巧娘在不在你这儿?”“你可别掺和这事儿,小心我们饶不了你!”一群人围在门口等着,想要进来搜一搜,逼着陈青禾开门。
李巧娘吓的脸色发白,整个人惊恐的缩成一团,目光看向砰砰作响的门板,瑟瑟发抖。
“蹲下。
”陈青禾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
李巧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立刻蜷缩着蹲进那片黑暗的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