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北返回港岛,曲若棠深吸一口气。感觉像是从一场宏大而规整的梦中醒来,重新踏入了真实而鲜活的人间。不仅是身体离开了那个充满政治气息和文化底蕴的古都,心境也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仿佛被京北秋日高远的天空和顾家院中那棵果实累累的海棠树洗涤过,变得更加开阔、沉静。她与顾商白的关系,在经历了京北之行后,进入了一种自然而亲密的阶段。他们依然是默契的商业伙伴,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图,思维碰撞时火花四溅,决策时又能在权衡利弊后迅速达成一致。但工作之余,他们开始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探索着港岛街头巷尾的烟火气,试图编织属于两个人的、柔软的记忆。他们会专程跑去上环,挤在狭窄热闹、墙壁被岁月熏得微黄的店面里,就为吃一锅镬气十足的煲仔饭。顾商白会细心地将饭焦刮下来,她知道他其实更爱软糯的米饭,却总是将香脆的锅巴自然然地拨到她的碗里。他会看着她因为烫而微微吐气的样子轻笑,眼神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这种细腻的关照,不同于钟泊礼曾经那种带着占有欲的、近乎强硬的呵护,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希望她愉悦的体贴。他们还会在周末混入中环摩天轮下的人群里,看街头艺人的表演。当那个来自南美的乐队奏起热情洋溢的桑巴舞曲时,顾商白会随着节奏轻轻用指尖在她掌心敲打节拍。在她看得入神时,悄悄将刚买来的、还烫手的糖炒栗子剥好,一颗颗塞进她手里。那一刻,周围拥挤的人潮、炫目的霓虹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甜糯的栗子香,无比真实。又一次,顾母随口提起想念港岛某家私房菜馆的药膳炖汤。两人绕过半个港岛,穿过霓虹闪烁的铜锣湾,钻入灯光昏暗的老街,凭着顾商白手机里存着的一张模糊的门牌照片,耐心地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地寻找。最终找到那家没有招牌、只做熟客生意的家庭式作坊时,已是夜深。捧着那盅温润滋补的汤,看着顾商白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找到目标后孩子气的得意笑容。曲若棠忽然觉得,人活一世,所求不过这些瞬间。。顾商白细致体贴,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从不让她感到被冒犯或压力,只是润物细无声地融入她的生活,让她习惯了身边有他的存在。嗅觉敏锐的港媒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画面。【北顾南曲蜜游上环,十指紧扣甜到漏】、【顾少陪扫街,好事近?】、【半岛密会两小时,曲家好事将临?】之类的标题开始频繁出现在娱乐版头条。照片里,他们或是相视而笑,或是并肩而行,姿态亲昵自然。连财经版都开始分析两家联姻可能带来的商业版图变化。阿琳每天都会将整理好的报道放在她桌上,曲若棠翻阅时,不再像最初那样急于澄清或感到困扰,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置评。心底深处,似乎也开始默认并逐渐接受这种公众的“定义”。而钟泊礼,依然固执地存在于她的视野边缘。他不再激烈地拦路表白,而是换了一种更迂回,也更令人无奈的方式,像一道挥之不去的旧日影子。她会“恰好”在自己常去的、位于荷李活道的那家小众画廊遇见他。钟泊礼独自站在一幅色彩阴郁的抽象画前,仿佛只是艺术同好,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追随着她。在她看过来时,又仓促移开,留下一个略显寂寥的侧影。他会托阿琳送来曲若棠少女时代最爱吃的那家几乎快要倒闭的老字号手工蝴蝶酥。包装盒是几十年前的复古油纸,没有任何留言。只有那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甜腻酥香,提醒着送酥人的身份和那些被刻意封存的年少时光。更多的时候,他会通过一些商业上的旧友,或是直接让助理联系阿琳,传递一些对曲氏有利的政策动向、关键人脉的联络方式,或是竞争对手的一些不易察觉的动向。这些信息,有些确实颇有价值,甚至帮助项目团队规避了几个潜在的坑。阿琳每次将这些信息整理好送进来时,都会小心观察她的神色。曲若棠看着那些打印整齐的文档,心情复杂。她能感觉到钟泊礼那种笨拙的、试图证明自己“还有用”、试图在她新的人生轨迹里找到一个位置的挣扎。这些举动,像是不甘心的余波,又像是一种迟来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赎罪。她不禁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