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的拳头变成了七手八脚地猛推猛搡,那本就岌岌可危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柱子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想上去护着门,陈青禾却伸手拦住他。
她站在铺子门口,冷眼看着这群狂躁的恶狼,任凭那些恶毒的咒骂像冰雹一样砸在自己身上。
铺子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瘦削而挺直的轮廓。
刘老栓见她不吭声,只当她是吓得说不出话,更是气焰嚣张,他猛地劈手从旁边壮汉手里夺过一柄刀刃崩缺的柴刀!“砸!给我砸烂这晦气地方!看这小寡妇还敢用破棺材糊弄人!”刘老栓眼珠子赤红,挥舞着柴刀,嘶声厉叫,“砸!”门外的汉子们得了令,如同疯狗般冲上前!柴刀狠狠劈在门板上!“砰——!”“咔嚓——!”“哗啦——!”粗劣的木片应声碎裂飞溅。
勉强钉上的薄木板首当其冲,被砍成碎片;门板上原有的裂口在狂暴的外力下彻底崩塌。
半扇门板被硬生生砍断!粗大的门框也森然倒翻。
浓重的灰尘混合着木屑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咳嗽。
铺子里那盏可怜的油灯也被震得剧烈摇晃,光影疯狂扭曲,倒影着已经疯魔的人心。
柱子吓得抱住头蹲在墙角。
二栓惊叫着想往铺子深处跑,却被一根飞旋的碎木屑狠狠扫过眉骨,立时拉出一道血口子。
陈青禾就在这木屑横飞、拳脚交加的风暴边缘。
她没有躲。
一块尖利的厚木片,带着呼啸的力道擦过她额角!剧痛传来!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立刻顺着鬓角滑落,流进她冰冷的耳廓里,带着铁锈的腥气。
另一块飞溅的木茬,狠狠撞在她下意识抬起挡在脸前的小臂上,隔着单薄的夹袄,钝痛瞬间蔓延。
她没有叫,甚至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指尖沾上一点刺目的殷红,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异常显眼,她垂下眼睫,看了看指尖的血。
铺子里一片狼藉,新修的薄板全部稀烂,半扇门几乎垮塌,碎裂的木头掉了一地。
愤怒的砸打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见血而停顿了一息。
刘老栓和那帮汉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站在木屑残骸里,像是打了胜仗的豺狗,死死瞪着灰尘中心站着的那个瘦削身影,等着她哭号求饶,等着她瑟缩崩溃。
陈青禾抬起了头。
血线划过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颊,在下颌悬停片刻,一滴血珠悄无声息地砸落在地上。
她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者恐惧,只有一种极度的疲惫之下沉淀的冰冷。
众人被她的模样惊的心里有些发毛。
她往前迈了一步。
只一步。
就让刘老栓那几个汉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脚跟。
陈青禾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掠过缩在墙角流血的二栓和柱子,掠过刘老栓手中往下滴血的柴刀,最后落回到刘老栓那张因狂怒和施暴而扭曲充血的老脸上。
然后,她忽然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冰冷、讥诮。
“薄?赔钱?”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粗重的喘息,清晰地刺入每个人耳中。
“刘伯公,”她抬起手,用指腹蹭了蹭额角伤口滑下的、即将滴落的血珠,那动作悠闲得如同在整理鬓发。
“那棺材不是您老人家自己选的嘛,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她顿了顿,看着刘老栓那双浑浊的、尚残留着疯狂和一丝茫然的眼睛,语调陡然拔高了一度,清晰异常。
“难道是朝廷那贞节牌换来的三十两白银没拿到手?”她的语调陡然拔高了一度,清晰异常,敲醒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还是你太贪了?三十两抚恤金都不满足,还想榨干刘家媳妇最后的利用价值,所以才跑我这里勒索。
”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精准无比地刺向刘老栓。
他脸上的狂怒和得意瞬间凝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
赤红的血色“唰”地褪尽,褪成死人般的青灰,喉结像被扼住般剧烈滑动,手里的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不只他,那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也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里的凶光熄灭,只剩下愕然与不解。
门外原本围观的邻居瞬间炸开了锅。
嗡嗡的低语像无形的波纹猛地扩散开去,充满了惊疑、对“三十两抚恤金”这个天文数字的震撼,以及对刘老栓贪墨行为的本能反感。
“三十两?”“乖乖……”“知县老爷知道吗?”“刘家心真黑……”陈青禾甚至没有再看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刘老栓一眼,他这心虚至极的表现,无疑间接证实了刘家媳妇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
铺子里那盏油灯被激荡的气流吹得“噗”一声灭了。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铺门口陷入一片昏暗的混沌。
在那片昏暗深处,似乎有一道极其幽深的目光,透过街对面不远处“永昌当铺”二楼那扇半开半掩的窗户缝隙,无声无息地穿过来,落在陈青禾被血污和木屑弄得脏乱不堪的额头和挺直的脊背上。
那目光无声无息,带着让人无法察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