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是后半夜溜回来的,寒夜的冷风刮的他耳朵生疼。
他怀里揣着个小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手指头都冻的发木了,哆哆嗦嗦摸到铺子后门,学了两声夜猫子叫。
门栓悄无声息地拉开一条缝,陈青禾的脸出现在门后的阴影里。
“掌柜的”柱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把怀里的小布包递过去,“孙掌柜不给,说定风散是虎狼药,搞不好会弄出人命,他担不了干系,还把我轰出来了”他吸溜着冻僵的鼻涕,嘴唇乌紫,“雄黄粉倒是给了点,就这些”陈青禾接过那轻飘飘的小布包,隔着粗布,能摸出里面只有薄薄一层粉末,顶多一两重。
她点了点头,把布包揣进袖子,冰凉的粉末隔着布料贴着皮肉。
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的咯牙的杂粮饼子,塞进柱子手里。
“去睡。
”轻声说道。
柱子捧着那点微温的饼子,缩着脖子钻进自己的屋子休息去了。
陈青禾关上门,将寒风隔绝在门外。
角落那片黑暗里,李巧娘蜷缩着,单薄的棉被裹不住她筛糠似的抖。
陈青禾走过去,蹲下身,掀开一点麻布。
黑暗中,李巧娘那双惊恐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泪水无声的淌。
“药没弄到?”声音极低,带着绝望的颤音。
陈青禾没回答,她把那小布包掏出来,解开。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能看到布包里只有一小撮暗黄色的雄黄粉,根本不够。
她捏起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这点东西,连驱蛇虫都不够,更别说让人“死”得像模像样。
她把布包重新系紧,塞回袖子,目光落在李巧娘冻的发青的脸上。
“死不了,”她声音低沉,“那就先活着。
”“你这几天就藏在这里,等我把药弄到了,再安排接下来的死遁计划。
”李巧娘听自己可以留下来,直感激谢陈青禾,表示自己什么活儿都可以干。
陈青禾点了点头,安慰她:“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答应了收留李巧娘,可铺子里的米缸已经快见底了,柱子他们俩人一天只敢喝两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李巧娘藏在这里,多一张嘴,就多一分暴露的分线,多一分压垮骆驼的份量。
陈青禾站起身,走到铺面那口薄皮松木棺材旁,棺材盖半开着,里面垫着些干草。
她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角落里一个硬邦邦的小布包。
拿出来,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小串铜钱。
这是铺子里最后的家底,她掂量掂,这点钱,买米撑不了几天,买药更是痴心妄想。
她沉默站了半响,转回身,走回角落,看向李巧娘。
李巧娘惶恐的抬头,“陈掌柜,怎么了?”“会绣花?”陈青禾问。
李巧娘愣了一下,茫然的点点头:“会会一点,在家时,绣过帕子。
”“能绣什么?”“花鸟简单的福字”李巧娘的声音怯怯的。
陈青禾没再问,她走到柜台后面,弯腰在底层的破木箱里翻找。
箱子里说些陈年旧物,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她翻出一块褪了色的靛蓝粗布,布面还算完整,只是边缘有点磨损。
又翻出几小卷颜色暗淡的旧丝线,红不红,黄不黄,线头都打了结。
她把布和线塞到李巧娘怀里。
“你可以绣点东西,”她言简意赅,“然后我拿出去卖,赚点银钱。
”“等存够钱,就能买药,摆脱你爹的纠缠了。
”李巧娘抱着那点粗糙的布和线,就像抱着救命稻草,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擦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青禾就出门了。
她没去常去的木料行,而是拐进来城南那条窄巷。
巷子深处,几户人家门口晾着冻的邦硬的衣裳,她敲开一扇低矮的木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眼窝深陷的老妇人,是之前在烈女祠扮鬼的张寡妇。
张寡妇看清是陈青禾,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又迅速黯淡下去,侧身让她进来。
屋里比棺材铺还冷,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儿。
炕上还缩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妇人,都是死了男人,被族里逼的活不下去的。
她们看见陈青禾,眼神里充满了微弱的期盼。
陈青禾带着她们反抗陈规,让她们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丝希望,但她们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陈青禾进屋后,没有废话,从怀里掏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粗布头,颜色各异,但都带着陈旧的痕迹,又拿出几小卷同样颜色暗淡的旧丝线,分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