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捋着胡须笑,母亲拉着她的手红了眼,她躲在屏风后,忍不住偷偷瞧他。
他穿着月白长衫,眉眼温润,见她望过来,还对她微笑,惹得她脸颊发烫。
从前,徐砚卿就总爱找些由头来寻她。
有时是送新得的诗集;有时是带她去郊外踏青,在溪边替她折一枝迎春;有时会在夜里两人隔着矮墙轻声对诗,直到母亲催着歇息,才恋恋不舍地道别。
她总爱坐在桃树下想婚后的日子。
清晨一起在院里浇花,他读圣贤书,她绣嫁妆,午后煮一壶茶,听他讲朝堂趣事。
春日里他会牵着她的手,去看漫山桃花,就像他说的“往后每个春天,都要与你共赏”。
连梦里都是甜的,梦见自己穿着凤冠霞帔,他掀起盖头时,眼里满是欢喜,轻声说“鸢婉,我等这日好久了”。
可这份浸在蜜里的憧憬,却被一道明黄的圣旨彻底打碎。
那天管家慌忙的跑进来,声音发颤地说跟所有人说,皇上选秀的旨意已经到府外了。
她手里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并蒂莲的丝线断了好几根,就像她与徐砚卿的婚约,骤然间没了着落。
她望着院外的桃树,花瓣还在落,可那个说要陪她看遍桃花的人,却再也等不到她的及笄礼了。
“鸢婉,莫怕,咱们一起去上京,往后也好有个照应。”县丞家的女儿谢依然握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安慰。
她们自小一起长大,都爱读诗词、喜绣海棠,是旁人眼中最要好的手帕交。
苏鸢婉望着谢依然的眼睛,心中的惶恐才稍稍淡了些。
上京的路,她们与青州刺史家的嫡次女何清瑶凑到了一起。
苏鸢婉此前从未见过何清瑶,却在初见时便生出几分亲近。
何清瑶虽出身比他们高贵,却无半分骄纵,说话温温柔柔。
三个人同乘一辆马车,白日里聊些家乡的趣事,夜里便挤在一处睡觉,倒让漫长的旅途多了几分暖意。
可苏鸢婉心底的愁绪,终究藏不住。
每到夜深人静,她就会想起那个等她及笄的秀才,想起未绣完的嫁衣裳,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谢依然总会悄悄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她擦去眼泪,轻声说:“等咱们熬过这阵子,说不定能求皇上放咱们回家呢?”
何清瑶则会从行囊里翻出一小块桂花糕,塞到她手里:“吃点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即便队伍管得严,她们也总想着法儿地哄她。
这份情谊,成了苏鸢婉那段日子里唯一的光。
可上京的路,远比她们想象的残酷。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个月,沿途不断有秀女倒下。
有的是受不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吐得肝肠寸断后没了气息;有的是被管事嬷嬷动辄打骂,伤重不治;还有的,只是因为多问了一句“还有多久到”,就被拖到车后,再也没回来。
短短一个月,死了五个秀女,尸体就像丢弃的垃圾一样,随意埋在路边的荒草丛里。
队伍里的人都低着头,没人敢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啜泣声,很快又被管事嬷嬷的呵斥压下去,人心惶惶得像要沉底。
好不容易熬到皇城脚下,苏鸢婉以为能喘口气,却被直接推进了储秀宫的大门。
小小的储秀宫,竟塞了两百多个秀女。
她们住的地方比农户的柴房还拥挤,二十几个人挤在一张大通铺,夜里连翻身都难。
天还没亮,公鸡刚打第一声鸣,就有嬷嬷拿着鞭子来催起身,逼着她们学《宫女训》,背不好就要罚跪,跪到膝盖渗血也不准起来。
在这里,“规矩”比命还重。
笑要笑得标准,嘴角必须咧到颧骨处,露出八颗牙齿,多一颗少一颗都不行。
说话要轻声细语,不能有半分自己的情绪。
连走路都要提着裙摆,步幅不能超过三寸。
若是犯了错,等待她们的便是地狱。
苏鸢婉曾亲眼看见,一个秀女因为笑的时候多了几分真心,被“掌笑太监”拖到院子里,用烧红的铁钳硬生生掰她的嘴。
铁钳碰到嘴唇的瞬间,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那秀女的惨叫声撕心裂肺,牙龈被扯得出血,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在脸上画出两道狰狞的“笑纹”。
最后,那秀女疼得昏死过去,再也没醒过来。
她们住的那间房,一开始有四十个人,可一个月后,就只剩下不到二十个。
被打死的,直接用草席裹着,由小太监拖到宫墙外的乱葬岗;被打残的,要么被送给年老的太监当使唤丫头,要么就被派去干最脏最累的活,熬不了几天也没了踪影。
这些人里,有吏部尚书的侄女,曾穿着绫罗绸缎,十指不沾阳春水;有左将军的嫡次女,曾骑射过人,英姿飒爽;也有出身青楼的女子,眉眼间带着风情;甚至还有容貌清秀的农妇,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就被强行选了进来。
可在这里,身份、容貌都毫无意义,所有人都像待宰的羔羊。
苏鸢婉每晚都能听到宫墙外传来女人凄厉的叫喊,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
苏鸢婉胆子小,每次看到嬷嬷拿着鞭子过来,都会吓得浑身发抖。
是谢依然和何清瑶,总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挡下很多责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