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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疯笑宫(十七)(第2页)

江衍抬头直视着皇后,眼底满是焦灼和担忧:“今日他能为了一个蛮荒之地,轻易将公主送去和亲,他日若是外敌来犯,是不是还要割地赔款,让大胤彻底沦为他人砧板上的鱼肉?到那时,我大胤的百姓该如何自处,这百年江山又该何去何从?”

他字字恳切,条理清晰,将心中的忧虑全然袒露。

皇后静静地听着,目光渐渐变得悠长,像是透过江衍的脸,看到了许久之前的故人,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雾霭,分不清是感慨还是怅惘。

“母后,儿臣从前也只顾着贪图享乐,浑浑噩噩度日。”江衍的声音软了几分,多了些真切的悔意,“可自从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才知道疼是什么滋味。可长乐宫里,每天都有女子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殒,自父皇上位后,这世道对女子的苛待,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郑重:“儿臣虽不是女子,无法亲身体会她们的艰辛,却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这江山若是垮了,无论是皇子公主,还是寻常百姓,都难逃厄运。所以今日,儿臣是真心恳请母后,助儿臣一臂之力。”

话音落,他重重叩首,长久地匍匐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再不起身。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吹动着帘幔轻轻晃动。

过了许久,皇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本宫帮不了你,你……回去吧。”

“母后!”江衍依旧匍匐在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皇后听到,“您可知晓,骆州节度使李兰生李大人,已经被父皇派玄镜司的人满门抄斩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若是您再这样坐以待毙,他日,庇护您的崔家,迟早会落得和李大人家一样的下场!”

“哐当——”皇后手中的茶杯骤然脱手,重重摔在桌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洒出来,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浸湿了她的裙摆。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微微颤抖,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耳鸣,连江衍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你……你说什么?”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底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李兰生大人一家,已经被满门抄斩了。”江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中一沉,却还是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皇后的心上。

皇后只觉得荒谬至极。

当年皇帝登基前,明明对李兰生许诺过“同享富贵,永不相负”,兰生更是为他出生入死,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她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猛地张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落在面前的洒金宣纸上,殷红的血迹在洁白的纸上晕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凄厉红梅。

“母后!”沈念欢惊呼一声,连忙伸手扶住皇后瘫软的身体,慌乱地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拭着她唇角的血迹,眼眶瞬间红了,“您怎么样?要不要传太医?”

皇后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端庄仪态,她靠在沈念欢怀里,身体不住地颤抖,手指颤抖着指向江衍,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你……你说清楚,兰生……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江衍缓缓抬头,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语气也软了几分:“李大人在玄镜司去的时候在茶杯上提前涂上了毒药,饮毒自尽了。他府中五十多口人,只有三岁的小孙子,被谢大人救了出来,如今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父皇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还派言官写下了‘李兰生背信弃义、串通外戚’的罪证,张贴在骆州的大街小巷,将他污蔑成了叛国逆贼。”

皇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哭声。

她知道,这景仁宫里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线,稍有不慎,不仅自己会遭殃,还会连累整个崔家。

她只能将哭声咽进肚子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无声的悲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他答应过的……”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和控诉,“兰生可是当年帮他起事、助他坐上皇位的人啊……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江衍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清楚,皇后对李兰生绝非单纯的君臣之情,虽然不忍,但是事已至此不能放弃,便趁热打铁,声音低沉而恳切:“李大人说,他不应该听信太后‘牝鸡司晨’之言,她知人善任,带领大胤走入繁华,他很后悔。”他抬头看着倒在沈念欢怀里悲痛欲绝的皇后。

“母后,当年父皇的策论、政绩,其实都是出自您手,只是碍于礼法,只能冠上他的名字。若是当年,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会不会就是不一样的结局?儿臣始终认为,贤能不分男女。”

皇后听着江衍的话,脸上没有太多波澜,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只剩一双空洞的眼,像是被悲伤麻木了一般:“你很聪明,竟能查到这些。”

“本宫不知道你是如何知晓当年那些事的,但你看本宫如今这模样,又能帮你做什么呢?”她抬手抚了抚鬓边散乱的碎发,动作间满是无力的疲惫。

“儿臣只需要母后在万寿节那日,当着文武百官和宗室的面,质证父皇三大罪。”江衍抬头,目光坚定,“其一,背信弃义,屠戮功臣;其二,杀母夺位,篡改遗诏;其三,荒淫无度,罔顾江山。另外,儿臣还需母后告知,当年太后娘娘遇害的全部细节。”

皇后闻言,眼底终于泛起一丝讶异,她看着江衍,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竟连这些都查出来了?这些事,就连太子都从未察觉分毫。”

“儿臣对皇位并无半分觊觎之心。”江衍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诚恳,“只求事成之后,母后与太子能准许儿臣带贤妃、六公主还有柳婕妤离开皇宫,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从此再不踏入这帝王家半步。”

皇后的视线缓缓飘向桌案,落在那张被鲜血浸染的宣纸上。

纸上是她方才写完的诗,墨痕与血渍交织,字字句句都透着深宫的绝望—

深宫锁日月,帝阙掩重门。

尘覆龟龙纹,云遮燕雀喧。

血染湘竹迹,心悲天河痕。

残局烽烟起,独叩紫微垣。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触到那片血迹时,微微一颤。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好,本宫帮你。但你需记住,事成之后,你绝不可染指君王之位,否则,本宫便是拼了性命,也会与你抗衡到底。”

“母后若信不过儿臣,儿臣愿即刻服食‘笑虫’,以证清白,让母后安心。”江衍毫不犹豫地说道。

皇后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模样,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

那时也有一个人,这样跪在自己面前。

她的心猛地一软,眼底泛起一层薄雾,连忙抬手阻止:“不必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时间不多了,本宫只能告诉你,去冷宫里找那个疯女人。她不是旁人,是裴家裴季礼将军的嫡女,也是以前的淑妃。当年太后被害的证据,很可能在她手里。只是能不能拿到,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泪流满面的沈念欢,忽然牵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温柔:“傻孩子,你哭什么?这些事,与你无关啊。”

沈念欢这才惊觉,自己的眼泪早已浸湿了衣襟。

她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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