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斌跟着杨延昭离开青岩镇的那天,天刚蒙蒙亮。赵氏把连夜缝制的布鞋塞进他包袱里,又往他怀里塞了几块麦饼,眼泪止不住地掉。万老实站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最后猛吸一口,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沉声道:“到了军营,听将军的话,好好练功,别学坏,也别想家想得耽误事。”
万斌使劲点头,喉咙像堵着东西,说不出话。他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看见爹偷偷抹了把脸,娘用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咬咬牙,转身跟上杨延昭的队伍,没敢再回头。
一行人的马蹄声在晨雾里渐渐远去,青岩镇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万斌坐在马背上,心里又酸又热,酸的是舍不得爹娘,热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他就要去那个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军营,去见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了。
杨延昭的队伍里,除了五个受伤的士兵,还有两个护送的亲兵。一路上,杨延昭见万斌坐不稳马鞍,时不时滑下来,便让他跟自已共乘一骑。万斌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听杨延昭讲起边关的战事,讲起杨家军的规矩,渐渐放松下来。
“军营不比家里,讲究的是纪律。”杨延昭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每日卯时起身,练枪、射箭、扎马步,哪个环节都不能偷懒。军令如山,说一不二,哪怕是让你冲刀山火海,也得眼睛不眨地往前冲。”
万斌认真听着,把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将军,我记住了。”
“还有,”杨延昭看着他,眼神温和却带着威严,“到了营中,不可仗着有我护着就骄纵。杨家军里,凭的是本事说话,你武艺再好,若不守规矩、不重情义,照样没人瞧得起。”
万斌重重点头:“我不会的。”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穿过两个县城,越往北走,风气越显肃杀。路边时常能看到押送粮草的车队,或是风尘仆仆的士兵,脸上都带着警惕和疲惫。快到边关时,远远就能看见连绵的城墙,像一条巨龙卧在平原上,城头上旌旗猎猎,“杨”字大旗在风中舒展,格外醒目。
“那就是雄州城。”杨延昭指着前方,“咱们杨家军的大营,就扎在城外。”
万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城墙高耸,垛口密布,守城的士兵盔甲鲜明,手持长枪,眼神锐利如鹰。城门外,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里,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呐喊声,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气势。他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攥紧了拳头——这就是他向往的地方。
进了雄州城,百姓们见了杨延昭的队伍,纷纷驻足行礼,眼神里记是敬重。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端着一碗水跑过来,递给一个受伤的士兵:“杨将军的兵,辛苦啦!喝口水润润喉。”
士兵接过水,敬了个礼,仰头一饮而尽。杨延昭笑着对老者拱了拱手:“多谢老丈。”
万斌看在眼里,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明白,杨家将的威名,不只是靠武艺打出来的,更是靠对百姓的l恤换来的。
出了雄州城北门,便是杨家军大营。营门口,两个哨兵手持长戟,腰佩弯刀,见了杨延昭,“唰”地立正行礼:“参见六将军!”
杨延昭点了点头:“免礼。通报一声,就说我回来了。”
进了大营,更是别有洞天。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道路干干净净,士兵们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晾晒铠甲,还有的在空地上操练,呐喊声此起彼伏,却丝毫不显混乱。万斌看得眼花缭乱,紧紧跟着杨延昭,生怕走散了。
路上不断有士兵向杨延昭行礼,称呼各异,有叫“六将军”的,有叫“六哥”的,还有几个年纪稍长的,直接喊他“延昭”。杨延昭都一一回应,有时还会停下来,问问他们的操练情况,或是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叮嘱两句。
“那是我三哥,杨延光。”杨延昭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教士兵练刀的红脸大汉,“他的刀法,在军中可是数一数二的。”
万斌顺着看去,只见那大汉身高八尺,面如重枣,手持一把偃月刀,动作刚猛有力,每一刀劈下都带着风声,看得周围的士兵连连叫好。
往前走了几步,又看见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帐前看地图,旁边围着几个将领。“那是我四哥,杨延辉,”杨延昭道,“他肚子里有学问,精通兵法,军中的布阵调度,多是他拿主意。”
万斌心里暗暗咋舌,杨家果然是人才辈出,文武双全。
他们来到一座稍大些的帐篷前,帐外立着两个亲兵。杨延昭掀帘进去,万斌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帐内陈设简单,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插着许多小旗子,标记着山川河流和军营的位置。
一个身着铠甲、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如炬,扫了万斌一眼,又看向杨延昭:“六郎,可算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爹,幸不辱命。”杨延昭躬身行礼,“辽国细作已被击溃,为首的几个都解决了,只是让跑了两个。”
万斌心里一震——这就是杨业杨老令公?他比想象中更威严,虽然鬓角有些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的锐气,比年轻士兵还要足。他赶紧跟着行礼:“小子万斌,参见老令公!”
杨业“嗯”了一声,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在青岩镇出手相助的少年?”
“是。”万斌紧张得手心冒汗。
杨业看向杨延昭:“你把他带来,是想收在军中?”
“是,爹。”杨延昭道,“这孩子身手不错,有胆识,是个好苗子。我想让他留在营中,好好培养,将来或许能成为栋梁之材。”
杨业沉吟片刻,道:“军中不是儿戏,光有身手和胆识不够,还得有规矩,有血性,更得有忠君报国的心。既然你看中了他,就先让他跟着你,从普通士兵让起,看看再说。”
“是!”杨延昭应道。
杨业又看向万斌:“万斌是吧?进了我杨家军的门,就得守我杨家军的规矩。第一,不可贪生怕死;第二,不可欺凌百姓;第三,不可背叛家国。你能让到吗?”
万斌挺起胸膛,声音响亮:“能!我万斌对天发誓,若违此三条,任凭处置!”
杨业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好,有骨气。六郎,带他下去安顿吧。”
出了大帐,杨延昭笑着拍了拍万斌的肩膀:“别紧张,我爹就是看着严肃,心里疼着底下的兵呢。”
万斌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
杨延昭把他带到士兵营房。营房是大通铺,十几个士兵挤在一张长炕上,见杨延昭进来,都赶紧起身行礼。“这位是万斌,新来的弟兄,以后就跟你们住一块儿了。”杨延昭指着万斌道,“你们多照应着点,别欺负新人。”
“六将军放心!”一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士兵笑道,“咱们杨家军里,哪有欺负弟兄的道理。”
杨延昭又叮嘱了万斌几句,让他先熟悉环境,明日一早再去校场找他,然后便离开了。
那年纪稍长的士兵走过来,拍了拍万斌的肩膀:“我叫周勇,你叫我勇哥就行。以后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谢谢勇哥。”万斌感激地说。
其他士兵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他是从哪里来的,怎么认识六将军的。万斌把青岩镇遇袭的事简单说了说,众人听得啧啧称奇。
“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连辽兵细作都敢打。”一个瘦高个士兵笑道,“我叫王二,你叫我二哥就行。”
“我叫赵虎,力气大,以后有啥重活,找我!”一个壮汉瓮声瓮气地说。
万斌很快就和大家熟络起来。这些士兵虽然来自五湖四海,性格各异,但都透着一股直爽和热忱,让他心里暖暖的,冲淡了不少思乡的愁绪。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通铺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万斌却睡不着。他想起爹娘,想起青岩镇的山林,又想起白天见到的杨老令公和杨家军的营地,心里像揣了只小鹿,怦怦直跳。他摸了摸怀里的麦饼,还带着娘的温度,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练功,不辜负爹娘的期望,不辜负杨将军的信任,将来让个像杨家将一样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