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沐站起身,走到粮仓的阴影里,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战场的生死,可当这些鲜活的面孔一个个在眼前倒下,那些冰冷的伤亡数字变成具体的名字和故事时,她还是忍不住心疼。
老军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棉布:“公主,擦擦吧。这些弟兄们能有您这样的主帅,是他们的福气。”
秋沐接过棉布,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深吸一口气:“还有多少重伤员?”
“里面还有二十多个,都是箭伤和冻伤,有几个……”老军医叹了口气,“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秋沐点点头,挺直脊背:“带我去看看。”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秋沐几乎没停过。给断了胳膊的士兵接骨,给中了毒的士兵放血排毒,给冻伤严重的士兵用烈酒擦拭四肢,试图唤醒冻僵的血脉……
她的指尖被药水泡得发白,虎口因为反复用力而酸胀,额角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贴身的布裙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冷得像层冰。
有个伤兵的腿被冻得发黑,老军医说必须截肢才能保命,可营里没有麻药,伤兵疼得直哭,说宁愿死也不愿变成残废。
秋沐蹲在他床边,给他讲自己十五岁那年在秘阁,为了研究一种解毒的草药,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为了保命,硬生生让医官剜去了一块肉,疼得三天三夜没合眼,可最后还是挺了过来。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她按住伤兵的肩膀,眼神坚定,“留着一条命,才能看到南灵大胜的那天,才能回家娶媳妇生娃,不是吗?”
伤兵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忽然咬着牙点了点头:“公主说得对,我活!”
截肢的过程很惨烈,伤兵的惨叫几乎要掀翻粮仓的顶,秋沐一直按着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反复说:“忍一忍,快好了……想想你家乡的爹娘,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当最后一层绷带缠好时,秋沐的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手心被伤兵死死攥着,留下几道深深的红痕。
夕阳透过粮仓的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光斑,里面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秋沐看着最后一个伤兵喝下汤药睡去,才缓缓直起身子,只觉得腰酸背痛,眼前阵阵发黑。
“公主,您歇会儿吧。”老军医递上一碗热水,“都忙了一下午了,滴水未进。”
秋沐接过水碗,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颤,水都洒出来了些。她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流过喉咙,才稍微缓过些劲来:“所有重伤员都看过了?”
“都看过了。”老军医点头,“多亏了公主,至少能多活下来一半。”
秋沐没说话,只是望着粮仓深处那些沉睡的面孔。他们有的年纪比她还小,本该在爹娘身边承欢膝下;有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家里或许还有等着他们回去的妻儿。
可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为了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战争,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林安易在哪?”她忽然想起那个左臂中了枪伤的少年,“他的伤怎么样了?”
老军医叹了口气:“林公子在自己的帐里养伤,他那枪伤太深,又耽误了医治,昨晚发了一夜高烧,刚才药童去看,说还没醒。”
秋沐心里一紧,起身道:“带我去看看。”
林安易的营帐就在伤兵营旁边,是临时搭起的小帐,比普通士兵的帐子稍大些,里面生着一盆炭火,暖意融融,却掩不住淡淡的血腥味。
秋沐掀开帐帘时,正看到紫衿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林安易擦额头的汗。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公主。”紫衿连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林公子从早上起就没醒过,军医说他是伤口发炎引起的高热,已经用了药,可就是退不下去。”
秋沐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林安易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她又掀开他的左臂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肉红肿发亮,原本深可见骨的枪伤处,隐约泛着淡淡的黑,显然是有些感染了。
“怎么不用最好的金疮药?”她皱起眉,指尖轻轻按在伤口周围的皮肤,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用了。”紫衿眼圈发红,“是您特意留给伤兵的那种,可林公子他……他总说疼,昨晚还喊了一夜公主的名字……”
秋沐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疼。她想起林安易在狼山余脉与南霁风缠斗的场景,想起他浑身是血地回到朔方城,笑着说“公主,我回来了”,想起他明明疼得额头冒汗,却还强撑着汇报战况……这个总是笑着说自己“保命最拿手”的少年,其实比谁都拼命。
“你先出去吧。”秋沐对紫衿道,“把我放在帐外的药箱拿来。”
紫衿应了声“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秋沐和沉睡的林安易,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衬得帐内格外安静。
秋沐打开药箱,里面是她从秘阁带来的药膏和金针。她先将一块干净的棉布在温水里浸湿,轻轻擦拭林安易额头的汗,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林安易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喉结动了动,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公主……别去……南霁风……”
秋沐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知道林安易在担心什么,他怕她像临城战前计划的那样,亲自去会南霁风。
“我不去。”她低声说,像是在对林安易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好起来。”
她拿出金针,在火上烤过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刺入林安易手臂的穴位。他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绷紧,眉头皱得更紧了,却始终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