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万物起源之地一他们坠落。不是那种从高处跌落的坠落,而是——没有方向,没有速度,没有时间感的“坠落”。像是被光包裹着,被风托举着,被某种古老而温柔的力量接引着,向着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地方飘去。然后,坠落停止了。他们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但“虚空”这个词不准确。因为周围并不是空的——相反,这里充满了光。无数条光丝从他们身边流淌而过,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如发丝,有的明亮耀眼,有的柔和如月。它们从不可知的远方流来,又向不可知的远方流去,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虚空中划出万千道轨迹。吴月抬头看去。那些光丝流动的轨迹让她想起一个东西——敦煌壁画里的飞天飘带。她小时候在画册上见过,那些仙女身上的彩带,在风中飘舞,轻盈、灵动、永不停歇。现在这些光丝也是这样,一条条缠绕交织,画出无数优美的弧线,仿佛有看不见的风在吹拂它们。“美吗?”身边传来一个声音。她转头——大猫就站在她旁边。不再是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波。而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人形。他穿着那件她见过一万遍的格子衬衫,头发还是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是那副她熟悉的、欠揍的表情。但他真的是完整的。她想。她能看清他衬衫上的每一道纹路,能看清他眼角那一点点细纹——那是他熬夜做实验留下的痕迹。她能看清他眼睛里倒映的光丝,那光在他瞳孔里流动,像两条小小的星河。“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完整了?”他替她说完,然后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到了这里就这样了。可能是源的特性吧——让一切回归本来面目。”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她,忽然笑了。“你也是。本来面目。”吴月低头看自己。她也完整了。穿着平常的工作服,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和现实世界里的自己一模一样。她抬起手,五指张开,看着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那光是活的,在她手背上流淌,像水一样。“所以,”她慢慢说,“这就是源?”大猫点点头,然后指向远处。“你看那边。”吴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在无数条光丝汇聚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光球。说是“球”其实也不太准确——它在脉动,在呼吸,在不停地变化形状。有时膨胀得很大,大到仿佛要吞没一切;有时又收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一个亮点。每一次脉动,都有新的光丝从它身上诞生,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成为新的时间线、新的可能世界。那些光丝的诞生过程美得让人窒息。它们从光球表面“抽”出来,像织女从纺车上抽出丝线,又像春蚕吐丝,柔韧、绵长、绵绵不绝。每一条新生的光丝都带着独特的颜色——有的偏红,有的偏蓝,有的泛着淡淡的金——然后它们就融入那万千光丝的河流中,成为这永恒流动的一部分。“那个脉动的节奏,”大猫忽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你听。”吴月侧耳倾听。确实有节奏。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可以直接感知的律动。那光球一收一缩,一呼一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跳动——她猛地想起来。“气血运行。”她说。“什么?”“中医里说的气血运行。”她的眼睛亮了,“我小时候外婆给我讲过。她说人的身体里有一股气,在经络里运行,一呼一吸,一收一放,和天地同步。那节奏——就是这个。”大猫看着那光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说:“盘古开天辟地之后,化身万物。气成风云,声为雷霆,左眼为日,右眼为月。四肢五体为四极五岳,血液为江河,筋脉为地里,肌肉为田土……”他转头看她。“如果盘古真的存在,他的心脏,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吴月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个脉动的光球,看着它每一次收缩时诞生新的光丝,看着那些光丝向无穷远处延伸,成为无数个世界、无数种可能、无数个她永远不会知道的未来。这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这里是时间诞生之前的地方。源。二他们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在源里,时间没有意义。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们只是看着那些光丝流动,看着光球脉动,看着新生和消逝在眼前不断上演。然后,大猫做了一个实验。他“注视”着其中一条光丝。不是用眼睛看——在这里,注视是一种更深层的意识行为。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条光丝上,然后——瞬间,他“进入”了那个世界。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进入。他仍然站在源里,吴月仍然在他身边。但他同时“看见”了那个世界的一切,以一个全知全能的视角。他能看见那个世界的过去、现在和未来,能看见每一个人的一生,能看见每一片叶子的生长和凋落。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看见了一个男孩。那男孩在一条小河边奔跑,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把它当成剑,对着空气挥舞。他嘴里喊着“嘿!哈!”的拟声词,脸上满是汗水和泥巴,但眼睛亮得像星星。那男孩,是他自己。七岁的大猫。那是他记忆中最快乐的一天。那天父亲还没离开,母亲还没有整夜整夜地哭。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成了大侠,拿着剑保护全世界。大猫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父亲会在三个月后消失。他知道母亲会在一年后开始酗酒。他知道那个举着树枝奔跑的男孩,会在二十年后变成一个用荒诞掩饰孤独的天才,会用玩笑话把所有人挡在心门之外。但他也看到了另一件事——那个男孩跑过的草地上,他踩过的每一个脚印,都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那些花是淡蓝色的,像星星,像他眼睛里的光。他不知道那些花是什么时候开的。也许一直开着,只是他从没注意过。三“你看到了什么?”吴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大猫眨眨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源里。那条光丝还在眼前流动,和刚才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一生。“我自己。”他说,“七岁的时候。”吴月看着他,没有追问。大猫深吸一口气——虽然在这里不需要呼吸——然后问她:“你呢?看了吗?”吴月点点头。她也选择了另一条光丝。她看见了自己。十岁的吴月,躲在房间的角落里,咬着被子,不敢发出声音。那天父母离婚,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门,父亲站在阳台上抽烟,谁也没有回头看那个房间里的她。她看见自己在哭。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砸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然后她看见——那些眼泪落下的地方,开出了花。小小的、白色的野花,一朵一朵,在她脚边绽放。她哭了一夜,那些花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的房间变成了一片小小的花海。但她没有看见。因为她擦干眼泪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泪痕了。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哭过。吴月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看着那片由泪水浇灌出来的花海,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花……”她轻声说,“一直都在吗?”没有人回答她。因为就在这时,一个“信息”直接植入了他们的思维。没有声音,没有文字,没有任何可以感知的载体。它就这样出现了,像本来就在那里一样,像他们自己的念头一样自然:“你们看到了什么?”吴月和大猫对视一眼。他们同时回答——“遗憾。”那个信息没有回应。但另一个画面出现了。他们看见一个女人。人身蛇尾,长发如瀑,手中托着五色石。她站在一座极高的山上,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有一道裂缝,正在慢慢愈合,但那愈合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道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疤。女人看着那道伤疤,轻轻叹息。她手中的五色石很美。红的像火,黄的像金,青的像天,白的像云,黑的像夜。但她的眼睛没有看那些石头,只看着天空那道愈合的痕迹。那石虽美。却终究不是原来的天。画面消失。那个“信息”没有再出现。但他们都懂了。四很久很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大猫先开口。“女娲。”他说,“那是女娲。”吴月点点头。她认出来了。那个画面里女人的形象,和她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一模一样:人首蛇身,手托五色石,在昆仑山上补天。“那个叹息,”她慢慢说,“她后悔吗?”大猫想了想,摇摇头。“不是后悔。是……遗憾。”他看着那万千光丝,看着它们永不停歇的流动。“天破了,她补上了。用最漂亮的石头,补得严严实实。但那道痕迹永远在。原来的天,再也回不来了。”他转头看向吴月。“我们刚才看到的自己——七岁的我,十岁的你。那些事已经过去了,我们活下来了,长大了,成了现在的样子。但那些遗憾永远在。它们是我们的一部分。”吴月沉默着,消化着他的话。大猫继续说:“源问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回答遗憾。然后它给我们看女娲——那个创造了人类的神,她也有遗憾。她想告诉我们……”他顿住了。吴月替他说完:“遗憾不是错误。遗憾是……存在的痕迹。”大猫看着她,眼里有光。“对。就像你的眼泪开出的花。就像我砸掉的实验设备,碎片在月光下发光。那些遗憾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别的东西。成了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原因。”他们又沉默了很久。然后,大猫忽然笑了,那个标志性的、有点贱兮兮的笑。“所以美女姐姐,”他说,“你追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和我一起研究人生遗憾?”吴月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这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我是来要一个拥抱的。”她说。大猫张开双臂。她走过去,轻轻靠进他怀里。在源里,思维体的拥抱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不,他没有温度,但有一种更深的、可以直接感知的存在感。像光包裹着她,像风托举着她,像那个她做了无数次的梦里,他一直想给她的那个拥抱。“行了,”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债清了。”大猫低头看她,笑得更灿烂了。“清了?早着呢。我还欠你一个世界。”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万千光丝在他们周围流淌,那巨大的光球在远方脉动,那永不停息的源之律动像一首古老的歌,在无声中回响。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知道,他们在一起。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